常韬在应州住下了。
薛念每天忙着铺子,懒得管他。旁人说起时,她也只是淡淡一句,“任由他的外室舞到我面前时,倒也没见有多深情,如今做出这般模样,是他自己下贱。若是我接受了,我岂不是也成了下贱之人。”薛家再势弱,她也是薛家精心养育出的嫡女,她有她的骄傲、自尊,有她宁折不屈的坚持。
薛念将菊花一瓣瓣摘下,放在一旁备用。“常韬不走,并非对我多深情,而是百般计量后,知晓我的作用更大。”便是薛家势弱又如何,正所谓百虫死而不僵,骆驼瘦死也大过马。薛家昌盛百年,嚣张百年,她作为薛家嫡女、嫡孙女,自然有她的人脉,也有她的能力。“倪姑娘是年轻,又能生,可到底只是一个外室。常韬算计的好好的,她生了孩子,抱来给我养,落入我名下,也算是正了身份,却想不到我能求来一封和离书。”满朝臣子,有一个算一个,是嫡出多,还是庶出多?手握大权的重臣,边境掌兵的将军,是妻生子多,还是妾生子多?府爵名号,百年荣耀,承继者是妻之子多还是妾之子多?“他的倪姑娘,是能替他管理后院,一一排布京中无数官员、家眷礼品,还是能为他周旋于各个夫人、小姐之间?”公平吗?不公平。可谁让出席宴会之人,主办宴席之人多是正妻嫡女呢?妻也是人,是人,心便是偏的。情爱不论,谁人能容忍有人对自己的身份位置虎视眈眈。瞧不起,便是瞧不起,不会因为对方受了蒙骗,对方可怜无恶心,便瞧得起。身份从来都如天堃。
“常韬同陈周兮,并无不同。”差的那点,便是陈周兮有一个当公主的娘,而常韬一切都是靠自己以及运势。
薛念今日来找宁安,是给她送些蜂蜜。她的铺子冬日里要卖一种小点,需要用到蜂蜜。应州少有人养蜂,她寻了好久才找到一户养蜂人,又亲自去山中看了,达成了合作。今日山中养蜂户下山,同她去衙门落了锲约,顺便还割了块蜂巢给她。
“这日子的蜂巢虽不如夏日,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。”他们将封箱养在党参丛中,待到三四月份,又移到其他地方。一二月是鸭脚木、枇杷蜜;三四月份是野桂花蜜、紫云英蜜;五月六月是洋槐蜜、荔枝蜜;七八月是枣花、荆条蜜;九十月是椴树、党参蜜;十一二月是野坝子蜜。
宁安听她讲着养蜂的事,觉得有趣,对隐居在山中的养蜂人生了兴趣。薛念见她问的仔细,便笑问,“想学养蜂酿蜜吗?”
宁安点头,“王爷与孩子们都喜欢。”蜂蜜太甜,她极少给他们吃。最多便是午膳前后半个时辰,允许他们和一小杯蜂蜜水。她看着薛念笑道,“想不到你对养蜂也知道一二。”
薛念笑着,“我也是喜欢吃蜜,才会寻了书来看。”自幼练舞的她,自有记忆起便没吃饱过。太饿的时候,照顾她的嬷嬷便会冲一杯蜂蜜水给她喝,只喝过一次,她便喜欢上了。“我以前练独步舞,需要以足尖支撑起身体摇曳扭动,那舞,对体重要求极其严格,我瘦不下去,娘便不给我吃饭,每一日只有一杯蜂蜜水。”太饿了,饿到什么都不想了,只是想着午间那杯微甜清香的蜂蜜水支撑。她说着说着,便是眼睛一亮,“我前几日同珍娘新做了一种点心,明日送来给你尝尝。”
宁安笑着点头。她不喜甜,喜欢甜的是王爷与几个孩子。他们吃豆花都要吃甜的。
苏朝原也想重新开店,可孩子尚年幼,她又还在喂奶,便歇了这心思。碧涵劝她,“祁大哥日后在何处还不确定,你急什么,不如这一两年好好歇歇,待这边的事了了,再考虑开店的事。”
苏朝心知她说的有理,又算着如今手头的银子够用,便也没再想着开店的事。
她同碧涵将猪血米粉端了上来,还做了一份拌猪血。薛念看着红彤彤、血淋淋的拌猪血,既不解又觉得惊悚。当着苏朝的面,又不好表现出嫌弃,只能撑了撑笑问道,“这猪血是否没煮熟?”
苏朝、碧涵以及宁安三人笑做一团,她们第一次见到凉拌猪血时,也是这种反应。
没一会儿,珍娘也来了。珍娘看着桌上红彤彤的凉拌猪血,便是见过几次,也尝过,仍然嫌弃。
“去哪儿了?”薛念问她,两人原是约好了一起过来的。
“去陈氏绣坊看了看。”陈仲商也来了应州,他也是个商人,有着敏锐的嗅觉。现宁安对三蓝绣有兴趣之后,隔几日便送上些小东西来。宁安也想去学,却因为他是男子而没去,有些什么事也多是通过珍娘转达。
她们不知道陈仲商,宁安却是知道的。他是天阉之人,她爹,三个舅舅因一些人一些事与他早有相识。若是有夏侯一家撑腰,他以残破男子之身,想要拿回母亲的绣坊,也是难于登天。宁安见过他一次,高高瘦瘦的,同王爷差不多高,瘦的却似一张纸片,仿佛风一吹便能倒。相貌倒是不错,白白净净,眼睛细长而媚,眼皮皱褶又宽又深,不像是他们这里的人,倒有些像西夏西凉人。
“他的绣坊开张了吗?”她让秋悦来应州了,陈仲商刺绣手艺绝,她想着也让秋悦来看看,多学习学习。如今钱塘的生意倒是安稳下来了,也无须秋悦时时刻刻盯着。
“还没,有些东西还没准备好。”
宁安点头,“待会儿我让王爷写幅字给他,算是送他的贺礼了。”
珍娘笑着,“我代他谢王妃赏赐。”摄政王的墨宝,可不是谁人都能得的。这幅字一挂上,便是金字活招牌。
吃了米粉,漱了口,几人一边喝茶消食一边聊天。宁安最近有些烦,禾禾前几日在军营与旁人对练,一个心气不顺,抽了对方一耳光,一耳光打掉了对方好几颗牙。虽说切磋有危险,对方父母碍于禾禾的身份一直说没事,他们做父母的却不能没有歉意。
“这几个月,他们力气越大了。”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成长,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,干什么都没轻没重的。这也不能完全算是他们的错,她与王爷便也不曾斥责他们,只是让他们控制自己。“斥责规束怕他们久而胆怯,若是不斥责规束,又担心他们越无法无天。”总之仇人的很。想想如今也跟着哥哥姐姐学,他们每每说起,想想便问,哥哥姐姐错了吗?错也错,无错也无错。加之想想最近喜欢追根究底,他们难免解释不清。
此事,碧涵也听关毅说了,那两个孩子元气足,精力满,疯劲也大。夏侯将军为公主练的小军,原是想让公主自己去收服,以德服人。谁知公主没这份耐心,直接以武服人。王爷与夏侯将军跟在后面赔礼道歉,特别是对于一些孤儿,更是怕他们心中不平,生了其他心思,做了恶,又专门找了几个老嬷嬷去照顾,找了徐老充作“父亲”的角色宽慰。关毅还说,夏侯将军如今万分后悔给外孙女练了这只小队。
正说着,禾苗回来了,一边喊着娘一边跑了过来。来了个定下脚步,先一一喊人,然后禾禾直接抬起了脚。“娘,我脚疼。”
“许是鞋子又小了。”她让阿朱带她下去换鞋,而后问苗苗,“苗苗的鞋也换了吧。”孩子长的快,一双鞋穿不了多久便小了。
两人离开后,宁安忍不住念叨,“姑娘家家的,一双脚长得同她弟弟一样大。”
珍娘笑道,“个子在这摆着了,脚如何会小。”
换了鞋,两人又都跑回来了。两人站在宁安面前,宁安看看这个,又为那个理了理衣衫。“鞋都给你做大了些,若是还觉得紧,一定要告诉娘知道吗?”脚要支撑着他们站立、活动,万万不能小了、挤了、紧了。